| 我拿过协议书,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。一张A4纸,中间正上方黑体加粗五个大字:离婚协议书。接下来是:我的姓名、性别、年龄、民族、籍贯、职业、住址和联系电话。楠楠给我写的职业是自由职业者,住址是波托菲诺某栋某室。然后是楠楠的姓名、性别、年龄、民族、籍贯、职业、住址和联系电话,她的职业是家庭主妇,住址写的是:暂无。
接下来,楠楠写道:双方经过充分考虑、协商,现就离婚问题达成协议如下:
一、 双方在感情上已经完全破裂,没有和好的可能。因此,双方均同意解除婚姻关系。
二、 夫妻共同财产波托菲诺某栋某室280平方米住宅一套,连同室内所有家具、电器全部归林欢所有。
…………
剩下的,我匆匆地看了一眼,觉得也没什么,关键是,我根本没有想到,楠楠还会把所有的家具电器都送给我,如果她不写上这几句,我根本不会想到家具电器也要分割,我太没有离婚的经验了。我一手抱着黄林方,一手揽住楠楠的腰,深情地亲了她一下,说道:“楠楠,你真乖啊。”
楠楠撅着小嘴说道:“把人家看成什么人了。”
她那受尽委屈的样子,我看着都动心,说道:“对不起对不起,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”
“那还不签字?”
我拿起笔,刚想签字,突然想起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,于是嬉皮笑脸地转过身来,说道:“我想看看房产证。”
哼,我林欢行乞这么多年,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?万一她不给我房产证,光有一纸离婚协议书有个屁用啊?
楠楠轻蔑地看了我一眼,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红本。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户主名字写的是:林欢。我乐呵呵地笑了,但是却也满腹狐疑,问道:“这是什么时候办的?”我知道住宅局的办事效率没那么快的,没道理啊,昨天才商定的离婚条件,楠楠马上就能把过户手续给办了?
楠楠又是轻蔑一笑,说道:“你不会自己看看日期啊?”
我一看日期的落款,竟是几个月前,我惊讶地长大了嘴,说道:“你……那时候就想好了?”
楠楠不置可否,说道:“哼,你以为我有多喜欢那老流氓啊?”
我看着楠楠,突然感到万分恐惧,赶紧在离婚协议书写下我的名字,由于紧张,我的名字写的歪歪扭扭。
楠楠也签了字,然后这纸离婚协议书又飘进去了那个小窗口,我和楠楠的结婚证和身份证也跟着递了进去。一会儿,窗口里又递出两个枣红色的小红本,上面写着大大的三个字:离婚证。
所有的手续都办完了,我跟楠楠都特别轻松,我抱着黄林方,意气昂扬,跟在楠楠身后,仿佛要飘起来,脑子里盘算着如何经营我美好的生活。走出大门,楠楠站住了,冷不丁地问道:“钱呢?”
我一愣,赶紧说道:“在这儿呢。”
那个破破烂烂的布包一直背在身上,我拿下来,说道:“两百万,全部在这里,另外奉送布包一个。”
楠楠结果破包,打开拉链,拿出几沓人民币,掂掂份量,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,然后合上拉链,又是嫣然一笑,说道:“欢哥,再见了。”接着,她优雅地一伸手,一辆挂着深港两地车牌的奔驰轿车悠然地停在她的身边,她轻盈地钻进了车厢。
这一系列的举动实在太优雅了,一刹那间,我还真以为见到了传说中的淑女。我愣在车前,傻呵呵地看着楠楠的身影消失在奔驰的车厢里。我想,完了,一切都完了,我再不能搞这个小骚货了。
奔驰车又开动了,我突然想起一个天大的事情,马上冲到车前,疯狂地敲着车窗玻璃,楠楠将窗玻璃降下一小截,呵呵笑道:“什么事啊?”
我说:“你儿子啊!”
“这不是你儿子吗?”
“不是啊,是你的啊。”
“欢哥,离婚协议书上写的不是很清楚吗?”
车厢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:“不管他,走了。”
楠楠招招手,笑眯眯地说了声再见,奔驰车扬长而去了。我抱着黄林方,站在那里,简直傻眼了,这是怎么回事啊?我凭空多了一个儿子?离婚协议书?那上面有写这是我的儿子吗?我赶紧拿出那份协议书,这份协议书一式两份,而且还有民政局婚姻登记专用章。我哆哆嗦嗦地展开那张纸,上面写的清楚,第三条是:二人婚后育有一子,名叫黄林方,离婚后,由林欢抚养并负责全部抚养费用。 我真是欲哭无泪,当时财迷心窍只关心房子,却没想到,这个小杂种竟然要我来养。真是机关算尽,反误了卿卿性命。我终于还是被这个小骚货耍了一把,先是给我戴绿帽子,戴完之后,又让我来养这个孽种。我真想摔死他,可是这时候,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,我一看,是这个孽种的爹黄山辉打来的。
20 当电话响起的时候,我很想把黄山辉大骂一场,但是我的理智迅速战胜了我的情感,我想,这是我跟黄山辉斗勇斗志的时候,绝对不能耍狠蛮干,我不停地深呼吸,调节着自己的情绪,直到我看着怀里的黄林方不再想掐死他反而想亲亲他的时候,这才接通了电话。 “林欢,楠楠去哪儿了?”电话那头黄山辉气冲斗牛星急火燎。
“黄哥啊,我跟楠楠离婚了,你难道不知道吗?”
“你少他妈废话,我问她去哪儿了。”
“我又不是她老公,你找错人了。”
“姓林的,楠楠到底去哪儿了,我打她手机,她关机了,她从来不关机的。”
“我说黄兄啊,你冷静点儿,我们刚刚离婚了,她去哪儿干嘛要告诉我啊?”
黄山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话筒里传出呼哧呼哧的声音,我想应该趁着这个机会赶紧甩掉怀里这个包袱,于是说道:“你儿子……” 话还没说完,黄山辉就把电话挂掉了,我再打过去,就是滴滴滴滴占线的声音。我真是郁闷的要死,抱着这个小杂种不知道该怎么办,而就在这时候,我的腹部一热,痒痒的,很是难受,原来这小杂种竟然撒尿了。我哭笑不得,但是小杂种哭得非常开心,嗷嗷叫着,就怕别人不知道他撒尿了。我手头没有尿布,只好将小杂种的裤子全部褪下来,让他的两条小腿和小鸡鸡、小屁股在风中晾干,两条小腿像是两段肥嘟嘟的藕,长满了白花花的肉,在风中蹬啊蹬,小鸡鸡娇小可爱,畏缩着像是害羞的小鸟,躲在屋檐下,等待着十多年后的一鸣惊人。太宁路并不繁华,但是行人也不算少,很多人投来疑问的目光,有的甚至掩嘴而笑。我这是图的什么啊?等小屁股晾干了,我抱着他赶紧上了一辆出租车,往下沙村直奔而去。
我的乞丐朋友们见我抱着一个婴儿回来,个个惊奇的要命,睁大了一双双丑陋的眼睛,问道:“大哥,你从哪儿弄的?”
我觉得特别没面子,绝对不能告诉他们真相,于是说道:“买来的。”
一个中年乞丐色咪咪地摸着黄林方的小屁股,说道:“现在筋骨软,弯成啥样就能长成啥样啊。”
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骂道:“你他妈还是人吗?”
“老大,别逗了,你买来这个小孩,不就是想赚这种不义之财吗?”
他妈的,不义之财我是赚了不少,但是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,我是绝对不做的。深圳街头上,经常可以看见几个乞丐小孩,把一条腿弯到脖子上,另一条腿特别细,整天坐在华强北或者振华路、东门老街等各个繁华地段,赚取人们的同情。我本来觉得奇怪,怎么这么多小孩长成了同一种畸形,后来业内人士告诉我,那是人贩子干的,把小孩子拐卖来之后,全部扭成畸形,然后驱使他们上街乞讨。我对这种行为一向痛恨,而今天,这个乞丐竟然要我也这样做,真是蛇蝎心肠。我瞪了他一眼,满脸的不愉快,其他几个乞丐见机得快,跟着说道:“太残忍了,太残忍了。”
这时候,黄林方又大哭起来,他眯着小眼睛,皱着眉头,仿佛受尽了委屈,我不停地拍打着他,可是根本不管用,他的哭声越来越大,他的哭声引来了两个警察,一个男警,一个女警,那男警厉声问道: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
“没什么,”我抱着黄林方有点紧张。
“刚才有人报警说你们贩卖人口。”
“什么?”我惊讶地长大了嘴巴,“贩……贩卖什么人口啊?”
“这是谁的孩子?”
这时候,我的乞丐朋友,我的铁哥们,一个个悄悄地挪动着脚步准备撤退,那女警亮出警棍,喝道:“别跑,一个都不许走。”她不说还不要紧,这一声大喝之后,那帮忘恩负义的家伙一哄而散撒腿就跑,那女警根本招呼不过来,我气得要命,转身要去骂他们,可是刚刚一动脚步,那个威风八面的男警一下子扭住了我的一只胳膊,女警赶忙过来抱住了黄林方,不停地哄着:“宝宝别哭……” 男警非常得意,那出报话机,说道:“总部总部,我在下沙村口,抓到一名贩卖人口的嫌疑犯。”
“大哥,你抓错人了,我是这孩子他爹。”
“你是他爹?我还是他爹呢。”
“人民警察是这么说话的吗?”我抓住了男警的把柄反问道。
抓到人贩子可是非常大的功劳,男警得意忘形之中说了不该说的话。被我抢白一通之后,他臊得满脸通红,我庆幸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中,否则他肯定会打死我。那女警抱着孩子来解围:“你是孩子的爹?你有什么证明?”
我赶紧掏出那份离婚协议书,在女警面前晃了一晃,女警接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,这时候,警车呼啸着开了过来,警车上又走下全副武装的警察。
女警看完协议书,还不甘心,说道:“把身份证拿出来。”
刚才的几个警察围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,男警不吭声,女警不吭声,只有我吭声了,我说:“警察抓好人。”
刚来的一个警察喝道:“闭嘴。”
我真是气坏了,瞧人家多团结,但是我那帮乞丐朋友见机不好马上开溜,人比人气死人。女警看完身份证,还不甘心,说道:“暂住证呢?”
这不是故意找茬吗?这时候绝对不能露怯,我气宇轩昂地说道:“忘记带了。”
女警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,然后说道:“以后注意点儿。”
“注意什么?”我继续反问。
我真是太感谢黄山辉了,我真是太感谢楠楠了,我想绝对是我一身名牌救了我,光看我一身装着,绝对是一个有钱人,而有钱人一般都是有背景的人,所以女警不再为难我,她把小杂种还给我,说道:“走吧。”
我接过黄林方,说道:“以后不要在大街上随便抓人,要注意形象。”
那几个警察勉强保持着温柔的笑容,看着我四平八稳地离开了。
回到出租屋,黄林方孩子哭,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,直到我自己觉得饿了,才想起来他是饿的。但是出租屋里,根本没有他能吃的东西,我把他的小嘴对在我的奶头上,让他画饼充饥,他不停地啜吸着,我奇痒无比,接着,他发现上当受骗了,继续号啕大哭。
有人敲门,是那帮乞丐,他们站在门口,也不好意思进来,只是讪讪地笑着,我想大伙活着都不容易,犯不着为他们的临阵脱逃责怪他们,于是将他们喊进来。其中一个年纪轻轻的乞丐说道:“大哥,你儿子应该是饿了。”
“废话,我还不知道吗?”
“这是我拣来的半瓶牛奶,你喂喂他?”
那牛奶瓶奇赃无比,我让他将瓶子洗干净,看看里面的牛奶依然泛出乳白色,也不管三七二十一,赶紧凑到黄林方嘴边,这个金枝玉叶实在是饿的够戗,吧唧吧唧地喝了起来,看来他不挑食,我拿出一百块钱,吩咐年轻乞丐:“去买点牛奶和纸尿裤,剩下的钱是你的了。其他人没什么事就先走吧,以后有事再找你们。”
乞丐们一个个讪讪地走了,那年轻乞丐却说道:“大哥,我穿这样,进不了超市啊。”
我瞪着他说道:“这我不管,钱给你了,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是,是,是……”
过了十几分钟,那乞丐回来了,带着一箱牛奶一大包纸尿裤,这说明人的主观能动性都是被逼出来的,“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。
21 搬家对我来说是非常容易的事,因为我的行礼本来就不多,只有几件衣服,还都是一年前黄山辉买的。我收拾了一个小包裹,抱着黄林方意气风发地走出了出租屋,仿佛迈向了我的新生。走到门口,我跟乞丐们热情地挥手作别,告诉他们说,我会回来看他们的。没有声泪俱下的拥抱,没有生离死别的痛哭,我走得很寂寞。
走进高尚社区波托菲诺,走进楠楠的家,我以异样的眼神打量着这幢毫宅,我曾经在这里智斗黄山辉,我曾经在这里大干楠楠,这一切好像就在昨天。曾几何时,黄山辉和楠楠鄙夷地看着我,生怕我弄脏里家里的东西,而现在,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了,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啊!
我抱着黄林方在屋子里转圈,从客厅转到卧室,从一楼转到二楼,我把黄林方举得高过头顶,大声狂呼着:“儿子啊,这是我们的家了。”就在这时候,门铃声急遽地响了起来。我抱着黄林方去开门,原来是黄山辉。
他瞪了我一眼,问道:“我不是说过我不想再见到你嘛!”
“是啊,那你就走吧。”
黄山辉又瞪了我一眼,眼珠几乎快掉到地上了,露出了大部分的眼白,问道:“你抱着我儿子干嘛?”
“你儿子?”我故作吃惊地问道。
他不理我,径直往屋里走去,未经我的同意,竟然非常主动地闯进了我的卧室,边叫唤着:“楠楠,楠楠……”
我坐在沙发上,等着他瞎折腾。他折腾一会儿之后出来了,问道:“楠楠呢?”
“你是说我前妻吧?”
“我问你楠楠呢?”
“爸,我们已经离婚了。”
“谁是你爸?她到底去哪儿了?”黄山辉几乎要吃人了。
“哦,对了,既然离婚了,你就不是我爸了。黄兄?这个……这个……我不管你跟我前妻方楠有过什么瓜田李下的糗事,我也不管你给我戴的绿帽子有多高有多大,但是我们已经离婚了,你要找她,麻烦你到别的地方去找。”
“这是我家!”
“黄局,你是不是记错了?你家不是在百仕达花园吗?好像……你太太是个老教师,女儿在一家银行工作啊!”
“我可以告你,你这是非法入侵!侵入他人住宅!”
我指指门口的报警装置,说道:“那边第二个按钮,是报警用的,直通管理处!”
黄山辉气得要发疯,转过身就要去按按钮,我可不想搞那么多事,一大群保安上来,万一吓着我儿子怎么办?于是我狠狠掐了我儿子的屁股一把,黄林方哇啦一声大哭起来,黄山辉一听就急了,赶紧跑到我跟前,一把抢过黄林方,不停地哄着:“宝贝乖,宝贝别哭了!”
“黄局很有爱心啊!”
“你少废话!宝贝乖……”
“黄局,实话跟你说了吧,你这个人,坏就坏在女人手里,这套房子是你买给方楠的吧?可是你不知道女人啊,你以为一套房子就可以圈住她吗?她把你出卖了,我们离婚时,这套房子归我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黄山辉的声音有点发颤。
“黄局,你又何必这么紧张呢?一千万都会毫不犹豫地送人,你还在乎这套房子吗?”
“我问你楠楠到底去哪儿了?”
“我们离婚了,她爱去哪儿去哪儿,我管不着。”
“你们一对骗子!”
“我只是一个乞丐,”我非常有自知之明地回答说。
“方楠,你这个骚货,我要把你碎尸万段,”黄山辉咆哮着。
“黄局,你何必在乎这么一个骚货呢,你那么多女人,够用啦!”
黄山辉瞪着我,好像又饿了,又想吃人了。
我说道:“其实你应该感谢我,方楠把儿子一扔就跑掉了,我本来打算把他随便丢到谁家门口呢,可是后来觉得黄兄对我也不薄,这毕竟是你的骨血……”
“少在这里假慈悲了。”
“真是狗咬吕洞宾啊!”
“林欢,我告诉你,兔子急了还会咬人。你觉得这套房子住的很舒服是不是?你等着,我会让你舒服个够的!”
黄山辉抱着小杂种一甩门走了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,安静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,天地间一片寂寥,我有点落寞,但是很多的是恐惧,我知道,在深圳,人命不值钱,他随便掏出点票子,就能找人把我做了,而且毁尸灭迹不声不响,一个乞丐突然消失了,没人会大惊小怪,尤其像我这样一个不务正业的乞丐。我必须做好准备,时刻提防着发生不测。
我马上下楼,跑到小区门口,跟那个善良的保安攀谈起来,我说:“哥们,我离婚了!”
他说:“大哥,这样的老婆不要也罢。”
“话虽是这么说,可是刚刚离婚吧,总觉得不习惯,一个人待在家里闷的慌啊!”
“闷的话,你就下来跟我聊天嘛!”
“这样吧,今天晚上到我家坐坐,我请你喝酒。”
“大哥,我们有规定,不能去的。”
“嗨,上班不能去,下班之后还不行啊?公司还不准你们交朋友啊?”
“那好吧,大哥,我去。”
“多叫几个兄弟,咱们一醉方休。”
“没问题,大哥。”
从那之后,每天晚上,都有几个保安到我家吃吃喝喝,但是我从来没让他们醉过,真要是醉了,我被人剁了都没人知道。这样过去了五天,一直相安无事,到了第六天,终于出事了。晚上十二点多,我跟几个保安正在客厅斗地主,可是屋外突然传来蟋蟋簌簌的声音,分明是有人在撬锁。
|